二十年代初，纳溪作家廖荣华四卷本长篇《王家坝纪事》出版了，评家纷然热荐，读者竞相传阅。茂华老师在群高评力推，称许其联系时代植根乡土的真实深厚的思想内涵与朴实流畅的文学风格，激发了我強烈的阅读欲望。在此后一、二年时间里我不断寻寻觅觅，近期终于如愿，在市图书馆借阅架上见到了它的身影。我如获至宝，开卷便览。阅读过程心情颇不平静，既欲细嚼，又想尽览；既着急寻根问底，又懼忧书越读越薄。每当得到一本心仪好书，我便会涌起这种复杂而兴奋的惯常心态。想当年读贾平凹的散文随笔《商卅初彔》便是如此，现在，故态复萌。牵动我打动我的自是刘南瓜后代家族的命运起伏，但又远非仅此。文本宏阔的内涵、多姿多彩的文学章法，都使人欲罢不能，掩卷深思。于是便归结了这读后五题奉上，胡言乱语，不揣浅陋，是为天赐好书，开卷有益，先睹为快，一吐更乐；更为感谢孕育好文学的新时代，感谢奉献心血与硕果的著者方家！

一、站在广阔的历史地平线上开宗立旨

所谓“历史”，包括时代、社会、生活等重要元素。《王家坝纪事》四卷鸿制，冠题为“土地”“口粮”“身份”“靣子”四篇。篇篇以历史为视角、以时代为背景、以社会为舞台、以生活为素材，由此开卷立意，顺此运笔演绎。

在解放战争土地革命历史大背景下小说展开了土地篇的故事。“耕者有其田”是中国广大农民千年梦想，地处川南一隅的王家坝乡各阶层农民是如何演绎这个梦想的呢？无地赤贫的王树林们依附于绅粮、雇工于地主，受尽剝削奴役，一切听令于主家，连人身自由都丟失，何谈土地的渴望与追求？少地需地的刘南瓜家族处于极度的贫困窘迫之中，他们把对土地的渴求寄托于勤巴苦做，寄托于祖坟风水。为此，他们奋斗过、盘算过、忍受过，也曾偶得上天眷顾交点小小的好运，但一切努力终归无济于事。他们強不过这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政权形态，逃不脱历史大运数的因袭时代大命脉的裹挟。眼见得土地被地主豪绅一块块兼并，生产生活资料被权贵黑恶一方方豪夺，王树林们刘南瓜们生活却每况愈下，几至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直到解放大军开到川南，党的土地改革政策法令颁到地方，土改工作队进了村镇，王家坝的贫雇农、下中农才解了放、翻了身、园了土地的梦、享了稼穑的果。

有其田的农夫们跨进了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社会地位与经济状况有了质的改观。但土里刨食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自合作化几年丰收饱食之后便遭遇荒年饥馑，“口粮”成了乡亲们继土地之后的又一梦想。是天灾还是人祸，是邻邦逼债还是政策失误，是三分还是七分，这具体的账微妙的理有些算不清道不明。小说也就不在此着墨，只平静而真实地讲述着在彼时代社会政治背景下王家坝人一个个“啼笑皆非的口粮故事”。

唐王勃《序》云:“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也是把个体命途放在时代的历史运行轨道上考量。在广阔的历史地平线上，王家坝人展开了“身份”和“面子”的故事。这意味着，王家坝人的视线随时代的前进上升到了新的层面，由形而下的物质变迁为形而上的精神。但仍是历史的一个视角，时代的一种微息。在那特殊的十年时期，乡民有所躁动有所得失。郭英当了村干部，展示了齐家治村的才干，成熟了，威望了；刘、王、郑家族的二代们，尝试着走出家门离开土地，到街镇、县城寻一个吃公粮营公干的公家人的身份；败落的绅粮富户郑光宗的后代钻营有方投机成功，自土改后身份地位一路走高，谋得一官半职，做起辖制一方的“土地爷”；劳苦功高的革命老干部市委书记刘镇国惨死在造反派的皮鞭下。……社会生活的总氛围是困惑、凄徨、压抑的。但时序沒有继续它躁动荒唐的步伐，历史的车轮滚到了社会转型期，大变革的时代到来了，王家坝人大变大起的命运也发生了。新生代姣姣者刘云飞、刘凤娇脱颖而出应运而新，一个翔集政坛，一个起舞商界。一条乡村公路把王家坝人的生活带到远方，带到富起来的希望的未来。新的时代开启了新的历史行程，结束了旧的历史生活，王家坝人“身份”和“面子”的故事也成往昔，全书也就在这历史交替时刻应声落幕了！

文本封面题辞曰“全景展现川南农村社会生活百年巨变，高度揭示历史转型期平凡人物命运”，高度准确概括了四卷鸿制的思想内容。作品何以有如此宏旨高瓴、深根厚底、大气画面？答案只有一个：作者所依作品所系是广阔的历史洞察，是深刻的时代思索，是真实生活的考量。舍此，除了胡编乱造、荒诞不经，便是飘飘浮浮、浅浅薄薄，何言精品力作、鸿篇巨制？

二、剪裁乡土真实悲欢跌宕情节波涛

《王家坝纪事》是一部典范的乡土文学。一群操着土语、守着稼穑、过着穷日、怀着希望的农夫俗子活跃在田间陇亩、乡街集市，日复一日上演着日作与夜息、悲欢与离合。字里行间跌宕着故事与人情、矛盾与冲突。典型的乡土环境、典型的乡土人物、典型的乡土生活以及乡音土语是这部小说的标记，也是它的成果，造就了它鲜明的民族性与地方性、真实性与典型性的文学格调与艺术层级。我惊叹于作者积累生活、洞察生活、剪裁生活的高超能力。对于一个生于本土长于解放前后的老泸乡人来说，王家坝的境与情、人和物是多么的熟悉、贴近与亲切。那简陋喧闹的王家坝仿佛就是生地故居，那勤劳、正直、精明能干的郭英、凤娇仿佛就是街邻乡党，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困顿与希望并存的生活，仿佛曾目睹或亲历。而稽考作者简历，发现其是上世纪50年代末生人，所述百年变迁，多半未历，他哪来的完整的生活积累素材掇拾？古训有言：读万卷书，包括一切学习活动；行万里路，包括一切实践活动，是自古以来文化人的修行之路、成长成果之路。想来，这也是作者的必由之路吧？未曾经历，得到必定更加艰辛。既如此，作者的观察力、写作力，反映生活所达到的真实高度、典型程度、艺术成就就更令人赞叹了！

三、借用古典小说章回体制起承转合

章回体是中国古典小说章节转换的传统体制，源于宋，兴于元。故事叙述有头有尾，衔接自然严谨，开篇有交待、章结有回应；无时空人事混乱、虚幻朦胧；脉络清晰、思路一贯。四大名著及其他优秀古典小说都用此体谋篇布局。中华民族是个纯朴、厚道、踏实的民族，章回体体现了民族这种务实、优良的文化个性，古今来，被民族文学乐採，为国民读者观众喜闻。

《王家坝纪事》洋洋洒洒上百万字、四卷百章，记录了百年农村巨变。这样纷繁的内容多端的头绪应如何组织架构才适合题材有利可读呢？若由玄虚空灵噱头派弄来，必定复杂，必定要搞点时空人事的飞越穿插，弄占虚渺梦幻、真假难辨。而作品的实际表明，作者不是炫技派尚酷派，而是踏踏实实鲜明清晰的民族派乡土派，走的是对文化传统的古为今用推陈出新的继承弘扬之路。他借用了悠久而精典的章回体格把一部鸿篇巨制谋布得井井有条，剪裁得疏密有致，运笔得流畅清晰，行文得言从字顺，散发着浓烈的中国味、乡土味、文学味，感染力、可读性也就自在其中了。注意，这里用的是“借用”一词，说明作者不是对传统章法一成不变的因袭、沿用；而是借鉴，即着眼大格而非具象，吸取精髓而非皮毛，紧紧把握这种文体的特质：条理、一贯、周圆去运筹、走笔。

四、运化方言诗化平笔营造艺术文风

小说以平叙白描为主笔，在平铺直叙的底板上嵌缀了方言土语、诗意对话、冼炼描摹、犀利剖析等语素语式，营造了平实、干净、流畅、清新、生动的多彩文风。

大众化、口语化的方言土语是小说用语的一个重头，有三种情况的运化：

第一，广谱通俗的方言。即广泛流行民间、词意明嘹、融通北方语系的方言。如冒火、打整、晓得、歹毒、办招待等。

第二，语意偏狭，地域局限，但适境生趣的川南土语。如归一、安逸、蚀力、走人户、吊起嘴、摆龙门阵、挖琪玛脑壳等。

第三，少数尚应从语境、从汉字造字特点原理斟酌调整的误例。如“鱼尾鞋”，似应为“两扁鞋”或“刹撇鞋”；“丧脸”，似应为“赏脸”后缀“扮嘴”；“掷过去”，似应为“顶过去”；“向火”不如换用“烤火”。

从总体来评价，小说里的方言大多用得适材适体适境，增趣添味，強化了乡土气息。

运化方言只是小说语风的一个方面，它还有另一些层面：在以质朴豁朗的叙述语体推动情节发展的主板上也不乏环境、场面、形象精致的描摹、剖刻笔触。在作者的笔下，山峦、田畴、人情、物景，是那么简洁、清新、栩栩如生；刘郑两家吃茶起讼的场面，推盏续水之间唇枪舌剑，刀光闪杀机现，令人心急眼乱；郭英凤娇姑嫂因云飞抗婚而起的对话文段，读者只见两个女強人思想在碰撞、智慧在交锋、个性在同和。令人不禁联想到乡土文学先行孙犁《白洋淀纪事》中的人物对话，洗炼、平白、味长，朗诵如诗，静赏入画。姑嫂对话，颇有些神似的风味与彩韵。

平叙里藏文澜，白描中染斑斓，读小说读出了散语诗化，这是怎样的运笔技巧与语言功底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一修辞句道的就是它的谜面与谜底吧？

五、些须个见

1、关于方言

口语方言是乡土文学的特征特色，用得好，文可载道，文可致远。何以为好？窃以为有三个原则。其一，要适材合体，即要从题材需要出发，要与作品体例格调相谐合；其二，方言多不入词典，需要作者新造或遴旧一个同(谐)音字组词。汉语具备形音义一体的特质亦即造字原理，新造或遴旧時要遵循和利用这点。并须视语境需要，作变调发音或切韵拼读；否则，造选之字词会偏离本意，失却神韵。最后，方言土语虽自然生动、贴近生活，但毕竟有地域阻隔，语义偏狭含混，影响表意、理解，故不可多用、滥用，以少、适为宜。对话语段可稍放开一点，叙述语言能避则避；非用不可，则选广谱通俗类型的。

2、关于凤娇

客观地说，《王家坝纪事》中的人物塑造是很成功的，那正直干练的郭英、聪慧阳光的凤娇、自私短视的大贵、装愚藏奸的青莲，还有那家道败落投机革命的豪绅子弟郑大富的双面人像，无论主角配角、芸芸众生，个个都个性鲜明、棱角分明、血肉浑成。这是主流，但主流上也有支支岔岔。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有的文段对凤娇的描画与评价，感觉有些过其实失其真。一个不切实际的场面描写是凤娇救叔，她操着纯正的普通话跳着曼妙的舞姿玩弄众看守于股掌之间；二个不相干的用词是“高雅”与“绰约”，竭力展现她出场现身时的“高雅的气质”“绰约的风姿”。造就人秉赋气质的关键因素是生活环境与人生经历，所生所历不同所养成的内在气质外在风姿迥然有别。就说美丽聪慧吧，书香世家、豪门贵胄小姐的丽质与平家小户、街娃村姑的丽质，其表其里都不在一个门类、同一论域。刘凤娇出生农家、长在贫寒，家庭在土改中被划为地主，其父入獄，其母疯亡，相依为命的弱弟后来也冤死，在社会的歧视与生活的重压下苦度苦熬着青少年的浮生光阴。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农家女刘凤娇任是美丽动人、聪慧可人，也是一种青春端庄、自信强健的气质与风度，以“绰约”、“高雅”加身于她，未免不切生活实际，搞混了概念词汇。

3、关于结尾

小说由致富的凤娇出资为家乡修了一条乡村公路结尾，在通车剪彩的锣鼓声中落下了帷幕。这个结尾看似热闹，其实透着平淡。总觉不够饱满、缺点什么。缺什么？时代气息渲染得不充沛，故事画面延展得不充分。改革开放新时代降临了，举国上下迎来了笫二次解放。这个“解放”，不仅是生产力的解放、经济发展的大开放，更首要的还有人的思想的大解放、观念的革故鼎新。这就是邓小平理论的基础、核心、精髓：“实事求是、解放思想”，这就是时代精神、时代特征、时代气息。是小说应该捕捉的生活，应该贯通的意境。刘郑两家的阶级争斗是小说的一条主线，剝削压迫与反剝削压迫、巧取豪夺投机钻营与勤劳善良正道直行的矛盾冲突贯穿了全部情节。历史已然履新，人际间的恩怨情仇已该一笑而抿，也该“团结一致向前看”了。小说何不应和这一时代气息再加一点喜色落幕：刘郑家族新生代云飞与朝平既相知相爱日久，那就让他们在通车庆典声中结婚成礼吧。这昭示着“急风暴雨似的阶级斗争”成为历史了，“全党全国工作着重点的转移”迈出新的时代步伐了，王家坝人另一段社会生话大变迁也开端了。作这样双喜结尾，小说的主题视野是否会更有所廓开，情节空间是否会更有所延展？

结语

个见仅仅是个见，并不意味一定是作品的问题。就假定是不足与缺陷，与作品实际的思想性艺术性、文学价值相比较，也是微疵、一眚。暇不掩瑜，一眚不掩大品。放眼文坛，优秀乡土文学并非数不胜数，声名卓著的地方文学流派更非不胜枚举。以赵树理、西戎、马烽为代表的“山药蛋派”，孙犁为代表的“荷花淀派”(或称″白洋淀派″)是诞生在抗日烽火如荼时期《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光耀下的乡土文学先驱流派；新中国成立以来数十年间，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以及后起之秀陈彦等陕西作家群异軍突起，成为文坛举旗领軍的地方流派。他们的作品以反映历史、时代、社会、地方风土人情为主唱、为姣姣。在这些方面，四川、泸州就更为稀缺。天时不赶革命时代，人文不匹十三朝古都。上百年间，川省只出个大有名气的巴金及他的《家》《春》《秋》、中有名气的李喆人及他的《死水微澜》、小有名气的流沙河、马识途……再往下数，就风流不知何处去，白云千载空悠悠了。而现在，偏于一隅的江阳出了个廖荣华，问世了优秀乡土文学新作《王家坝纪事》，那可真是才情横溢、石破天惊、难能可贵啊！

欢呼新时代新文坛新人物新气象！

期待新时代新文坛新成果新未来。（作者系泸州市委党校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