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有不少智者哲士谈及老年，或大加赞赏,或书写体验。《诗经·大雅·行苇》提示了伴随高寿者而来的福分:“寿考维祺，以介景福。”《尚书·洪范》把老而有福德放在特殊的位置:“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苏东坡在动荡流徙中，居然能屏忧静养，可从其《问养生》中找到答案，即“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

对于百岁老人，我很少有足够耐心去理解和思考，因为家父是近百岁才乘着天国之舟离开的这个世界。或许是自身缺乏理解力,或许是家父的高寿使我对生命的认识欠敏感、迟钝,抑或是自己对生命的意义尚停留于通俗、碎片层面。

一次偶然的机会,与一位103岁的老人邂逅，他是我一位同学的父亲。出于对生命的景仰与钩沉之心，我刻意用心陪伴在侧,用一日的时光。在漫识与速思的交替思维中,老人那举止安祥与逸兴遄飞的形象所形成的巨大心理反差,令人有六经注我之感。

在一天的接触过程中，短暂的上午，是一种常态化相处方式，一直陪伴在老人身旁，配置了尊老的基本礼数，时而问候一声，时而端茶递水，时而搀扶避险……一切行止，均未受到旁人的特别关切。悠然间，不知不觉就到午饭点，入席后，在主人的场控之下，依泸州酒文化之俗习，对年事已高的老人，遵从内心即可，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忽略了老人的存在，导致老人浅酌了几小杯之后，似局外人一样，一直静观我们这群入“戏”过度的同学撒欢。酒闹退潮之后，赓即又各自回归到自己的娱乐性岗位。

转瞬间，大家又再次围坐在晚餐的筵席间。而这一刻，我冒着违逆礼数之嫌，主动选择与老人相邻而坐。不料，餐风酒向突然变幻，老人发言了：“我要与生命较劲，多次给儿女讲要单独过，行动自由，喝酒自由，均未得到应允。”然后老人端起自己面前满满的一杯酒说:“每人面前那杯酒，无论多少我们都一口干了。”老人此举，震慑全场，所有同学似小鸡被老鹰叼住一样，反抗无效。老人这一招，瞬间激活了我们沉睡的酒趣，接下来，在以老人为核心的反复礼尚往来中，我们这帮同学由东倒西歪，到胡言乱语，到山盟海誓，直到悄无声息。有的现场变“哑”了，有的暂时性失忆了，有的直接“逃跑”了……而老人居然言语不颠、步态稳健。老人的酒力之巨,盖因有“千筵席、万杯福”之凝炼，他本真的性情辐射出的生命孤光，颠覆了我对百岁老人旷野微光的认识。

我与这位百岁老人没有旧识，只谓新交，但从中可探其生活熨烫过的细节:剑不出鞘、藏锋敛锐、侠义真诚、大度坦荡。在历史的长河里，百岁老人在百年风雨中，亲历时代的起伏沉落，普遍经历了极致的荣誉，既跌入到低谷过，也站到巅峰过。遇见百岁老人，如同撞进一幢老宅，若“共时性”观之，声息要轻，心要虔敬，因为老人即便浅浅一笑、徐徐一举，皆能胜过年轻人的千姿百态；若“历时性”遥望,如老宅高悬的“志道堂”匾额,仿佛能闻其岁月味道，暗藏的乾坤，又仿佛在老人那安祥的神态和一俯一仰之间。

春风拂面，热浪滚滚，秋风落叶，寒风凛冽，这是季节风；相濡以沫，刎颈之交，鹿乳奉亲，老牛舐犊，这是情感风……百岁老人览人生之胜概后突袭而来的舒缓中不失迅疾、烈性中不失温情的岁月风，带给我们延绵不绝的思考。

编辑：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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