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溪特早茶杯”征文/散文:云溪有嘉木
云溪有嘉木焉,名二月茶。每至岁尾年初,可采新绿;除夕元夜,可煮露华。大宋官家乐其味,钦定梅岭之岁贡;山谷道人好其鲜,书赐二月引知音。于是诗人茶客,泉而茗之,咏而歌之,乐而舞之。其辞曰:南方有嘉木,葳蕤自千古;雅俗何足论,举杯共沉浮!
——小序
我是纳溪的女儿。我的家在一片山梁之上、层层青绿之间。
小时候,我总喜欢撵着妈妈的背影,欢欢喜喜地往山顶上跑。那里,有最接近蓝天的一汪碧水,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声声呼啸,有暮雨朝霞、云岚雾霭,更有那临波弄影、卧虹饮露的漫山青茶。
那时候,那一片山脊是乡邻们的钱袋子。每年正月元宵节前,四野还是一片萧条,这里却绿芽初绽、繁忙热闹。采茶的、除草的、施肥的、剪枝的,老老少少,穿行在茶树间,手脚不停,说笑不断。间或还有哼一曲山野小调的,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我很喜欢这份热闹,总想跟着去采茶。但妈妈嫌弃我们年龄小、绊手绊脚,总是在我们好梦正酣的时候偷偷地上山。
那一年又是这样。
我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外面却没有传来那轻柔的歌声和熟悉的饭菜香。
跑进灶房里一看,饭蒸在锅里,没有人,也没做菜。妈妈肯定是不等饭熟就采茶去了!我想了想,赶忙炒了一个菜,急匆匆地往山顶上跑。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老高。山上微风轻拂,那一汪碧水荡漾着粼粼金波。金波尽处是漫山青绿,薄雾弥漫,笑语隐隐。我隔着水面、扯着嗓门高喊:“妈——吃饭了!”
“晓得了!马上就来!”
妈妈的声音隐在薄雾里,似近又远。顺着声音找去,看不见她身在何处,只看见一行行青绿沐浴在阳光里,看见一方方红、一块块黄、一点点绿穿行在绿波间。
“妈——快点哦!菜要冷了!”我对着茶山一声接一声地呼喊,群山也一声接一声地回响。
山水间,薄雾里,那一声声呼唤、一声声应答、一声声回响,还有隐隐的笑声、风声、鸟鸣声,都是那么的美妙动听、令人沉醉。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和着轻风流水,对着青山薄雾,对着树林和梯田纵声歌唱。然后,在妈妈的笑靥里,追着那一路茶香回家。
南方有嘉木,葳蕤云深处。夕夕卧轻岚,朝朝饮清露。秋来霜雪侵,寂寞不自苦。春去繁花落,但爱芽叶绿。
吃过早饭,妈妈又转进灶房忙忙碌碌。
黑黑的灶房里烟雾缭绕。灶膛里,红红的火舌舔舐着锅底。铁锅中,翠绿的鲜茶“嗞拉拉”地旋转着飞舞着,慢慢地升腾起一股浓郁的、沁人的茶香。
我们姐弟仨黏着妈妈,一步一跟。看她熟练地徒手翻炒茶叶,看她拿来大竹匾盛出热烫的熟茶,看她将茶叶一把把散开摊凉,又看她一团团地聚拢揉捻。那些绿油油鲜灵灵的茶叶,在妈妈的手上很听话,一张张、一条条、一根根,不一会儿就卷成绿绿的茶针。
那时候的妈妈很年轻,梳着黑黑的辫子,穿着简单的碎花袄,头发上粘着不知在那儿弄上的脏土杂草,脸颊上也留有黑黑的灶灰。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我对她的崇拜。我站在竹匾旁,认真地观察着、模仿着,有时还趁她不注意,抓一把茶叶去偷偷地试验。
太阳越升越高,妈妈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汗水就密密地润湿了她的额头,浓绿的茶汁也浸染了她的手掌和手指。
两个弟弟围在竹匾旁,快乐地追来打去。大弟逗弄小弟,说茶叶香得很,好吃。小弟眼睛一亮,拈起几张茶叶就扔到嘴里咀嚼,却瞬间苦了脸,“呸呸呸”地往外吐。
我们笑得肚子痛。妈妈也笑起来:“小憨包,这茶叶要晒干了泡起来才好喝!”
正月十四日爷爷生日那天,妈妈拿出刚刚晒干的新茶招待前来贺寿的客人。那特别的鲜香让他们赞叹不已,喝了又喝。临别时,大家也一反常态,毫不推辞地接受了这一份新年的馈赠。我这才知道:原来,在我们家那么寻常的新茶,却是别人眼中珍贵的好物。
我们嗅着那不断蒸腾的鲜香,忍不住也悄悄地尝了一口。噫!这茶闻着鲜香,怎还是涩涩的,不如山泉水好喝呢!
等到炎炎夏日,我们热得白天睡不着、夜里闷得慌,精神倦怠,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妈妈很着急,就泡了一壶淡淡的茶,把茶汤倒进米饭里,让我们配着拌有木姜菜和青椒碎的脆生生的酸菜一起吃。她说:“茶泡饭,散舒舒,米汤泡饭喂肥猪。”那饭居然变得甜甜的,很舒爽,我们胃口大开,一顿能吃掉三大碗茶饭。妈妈笑了。
从此以后,我们慢慢学会了品尝那苦涩过后的甘甜,慢慢习惯了在行囊中留下一缕妈妈的茶香,也慢慢喜欢上一杯接一杯地沉潜心事、笑对未来。
南方有嘉木,芬芳自千古。烈焰聚其魂,甘泉熬其骨。一碗喉吻润,三碗肌骨舒。一碗复一碗,世事任沉浮。
待到走出大山,我才知道,纳溪茶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除夕茶”、一个诗意的名字叫“二月茶”,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纳溪特早茶”。
在纳溪,立春前后采早茶、大年三十喝新茶,真的是一件寻常的事。因为纳溪是北纬28°茶树发芽最早的区域,比江浙皖等地区早一个多月,比川内其他地区早7至10天,每年立春前后就可开采新茶。
“最鲜不过纳溪茶”!
我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明前”“雨前”,纳溪人最爱的还是正月里的那一口“鲜”。因为,那“鲜”早已融进历史、融进血脉,走进那些嗜茶老饕的唇齿之间。
纳溪大山多,茶场多,云雾缭绕,景色优美,是“全国十大魅力茶乡”“全国重点产茶县域”。
六年前的一天,一朋友找到我,希望我写一个糅合历史与现实的音乐情景剧,推广我们的魅力茶乡。
朋友告诉我,早在周武王伐纣时,巴蜀之师就有茶蜜进贡。先秦时期,纳溪茶走进大江南北。到了汉代,还随着张骞、唐蒙的脚步,走进西域和南越,并沿着古丝绸之路走向海外。唐朝时,茶圣陆羽所著《茶经》中有“纳溪梅岭产茶”的记载。北宋时,《太平寰宇记》提到了“泸茶”,山谷道人黄庭坚则在《煎茶赋》中提到“泸州纳溪梅岭茶”,并在路过纳溪时留下了“二月茶”的手迹石刻。《宋代名茶》有“纳溪梅岭茶曾为贡茶”的记载。到了清代,纳溪梅岭茶也曾被列为皇室贡品……
纳溪茶的历史竟然可以追溯到先秦?竟然比建县还要长!
我太惊讶了,倍感羞愧,也倍感压力,不知如何下笔。
思来想去,只好发奋图强,邀上诗友闺蜜,一杯又一杯地闻茶香、尝茶汤、聊茶事。又给父母兄弟打电话,一幕又一幕地回想那房那树、那山那茶,回想儿时的采茶制茶记忆。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查阅诗文古籍,一趟又一趟地到爬上高山茶园,寻找魅力茶乡的古韵悠雅、诗意浪漫,品味普照山的日升月落、梅岭村的云卷云舒、三华山的暮雨朝霞。
于是,不知不觉间,那辉映着朝霞的青绿,那沐浴着雨雾的翠芽,那拥抱着红壤的碧波,那袅袅的炊烟、嬉闹的顽童、黄绿的茶汤,还有荡漾着茶香的妈妈的笑脸,轻轻地,悄悄地,就绘成了一幅青绿色的流动的风情画。
画里,有白衣少年负笈远游,有悠悠琴曲循环往复,有中年文士挥毫泼墨,有绿衣佳人迎风翩跹、应节而歌:“南方有嘉木,葳蕤云深处……”
那歌声极似李延年的《佳人曲》,婉转,悠扬,流淌在“中国名茶之乡”“中国特早茶之乡”的那溪那山之间,令人心向往之、情紧随之。
邀明月,对朝霞,知音载途,何论雅俗!香传天下,甘传天下,煮我嘉茗,笑看沉浮!
“走,我们去茶业公园踏青采风!”
“要得要得!走走走!”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护国镇梅岭村漫山新绿,吸引着远远近近的茶客、游人前来踏青打卡。
茶山上,天空碧蓝如洗,一栊栊茶树青绿喜人、连绵起伏,从山脚延伸到山顶,又从山顶延伸到另一片山坳、另一片山岗。微凉的风徐徐吹拂,拂过茶树,吹动鬓发,带来清清淡淡的茶香、甜甜润润的花香,还有忽远忽近的欢歌笑语,令人的心也变得澄净、喜悦和轻松。
诗友们兴致勃勃,一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一边顺着干净整齐的石板小路爬上茶山,登上二月亭,极目远眺。
近处,一群小朋友裹着碎花头巾、系着蓝布围裙、拎着竹编小茶篓,兴高采烈地,在丛丛青绿间体验采摘的乐趣。远处,三三五五的游人徜徉在绿波间,或叽叽喳喳地远眺,或自得其乐地舞蹈,或凹造型拍美照,他们的衣裙,五颜六色的,热闹了梅岭的春天。
更远处,一群群茶农说说笑笑地,手脚不停地穿梭在茶园里。他们的身后,有姿态闲逸、热热闹闹的花树,有欣欣向荣、嫩嫩绿绿的菜苗,还有错落有致、漂漂亮亮的一幢幢农家小院。
站在二月亭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我忍不住接通了妈妈的视频:
“妈,你看下这里,绿油油的,是啥子?眼熟不?”
“不是。在梅岭村,护国梅岭茶叶主题公园。”
“面积大得很,5万多亩……听说天天都有外地茶商来收茶,一晚上就要卖七八百万。”
“肯定富裕撒!四川十大最美茶乡嘛,除了卖茶叶,旅游收入也多得很。”
……
妈妈年近古稀,茶的烙印已经刻进骨子里。谈到茶,她就一改沉默,问题不断、欲罢不能。
“诗友们,快点来集合,采茶比赛要开始了。”
“来了!来了!”我高声应答着,赶快切断了视频连线,加入比赛队伍。
现场一片欢乐。女士们都穿着从村办公室借来的采茶服,男士也系上了蓝围裙,大家挎着茶篓,翘着兰花指,一边听从教练的指导严格摘取“一芽一叶”“两芽一叶”,一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地斗嘴取乐、吟诗联句。
朱老师和燕飞老师最为活泼,时不时哼个山歌说段笑话,你一言我一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武老师和王老师颇有急才,不一会儿就吟了几首采茶诗,引来一片喝彩。龙姐姐也总是不误正业,挎着只有几片茶叶的茶篓,跑来跑去,偷拍大伙的劳动、欢笑。
我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只回归山林的小鸟,微笑着,忙碌着,叽叽喳喳着。
微风吹来,茶树上一芽芽新叶迎风飘摇,嫩嫩的,绿绿的,那么可爱,那么诱人垂涎。我忍不住摘了一片芽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追寻那熟悉的苦涩清香,和那些已经远去了的甜蜜的思忆。
邀明月,对朝霞。知音载途,何论雅俗!红颜如梦,繁华如梦,煮我嘉茗,笑看沉浮!
时光荏苒,一转眼三十余年过去,家乡的茶园已经土地流转、更新升级,换种了新茶。
当年懵懂的稚童,已带着一路茶香,走过不惑。当年活力满满的妈妈,已满头霜雪,不再采茶制茶。当年那些泥泞的小路、低矮的农房,也已经日新月异,变成了如诗如画的乡村公路和宽阔敞亮的农家小别墅。
纳溪茶已不再只是家乡父老的心头好,早已一步步走进央视、走进人民网直播间,走进省内外、海内外的茶叶市场,香飘全世界。
纳溪人也不再敝帚自珍,大力发展“茶产业+文化旅游”,建成茶叶基地31.5万亩、观光茶园12万亩,让“那溪那山”“瀚源”“凤岭”等茶叶品牌蜚声中外,让一道道美丽的风景,吸引着四方游人前来休闲体验。
一切都在悄悄地改变。
只有那满山的新绿、那浓郁的鲜香,那萦绕在云雾间的年年岁岁,那慰藉着纳溪人的岁岁年年,仍然跨越山河、跨越时光、跨越悲欢离合,涤除倦怠,催人奋发!
于时东风渐渐、新绿初萌,遂借李延年《佳人歌》旋律,为云溪《嘉木歌》:
南方有嘉木,葳蕤云深处。夕夕卧轻岚,朝朝饮清露。秋来霜雪侵,寂寞不自苦。春去繁花落,但爱芽叶绿。
南方有嘉木,芬芳自千古。烈焰聚其魂,甘泉熬其骨。一碗喉吻润,三碗肌骨舒。一碗复一碗,世事任沉浮。
邀明月,对朝霞,知音载途,何论雅俗!香传天下,甘传天下,煮我嘉茗,笑看沉浮!
邀明月,对朝霞。知音载途,何论雅俗!红颜如梦,繁华如梦,煮我嘉茗,笑看沉浮!
作者:郭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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