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黄昏，一瓶啤酒下着二两凉拌猪头肉进了肚，出了店子，刚想在老城墙边坐下，一缕音乐突然飘过耳边，赶紧站起身来，往沙嘴码头走。我知道，一场演出开始了。

图为纳溪城市面貌。  廖胜春 摄

白衬衫，木吉他，是那个演出队伍的标配。看电影，进舞厅，上练歌城，捏了一把口袋，全是一些小钱和纸渣渣，从门口路过都不敢往里看一眼，更不要说天天去了。只要天气好，小城黄昏，演出队在沙嘴码头天天能见着，免费，那多好呀。演出队全是些年轻小伙子，是小城那个大工厂里的职工。这就得多看几眼了。白衬衫，木吉他，演出队的装备亮眼。小伙子们的工作单位也是亮眼的。大工厂，是老一辈党和国家领导人选址修建的。一座小城，因大工厂而起，因大工厂而兴，因大工厂而荣。从小城走出去，要是提起大工厂的名字，人家立马就“啊”的一声明白了，川南长江边永宁河与长江汇合处，那个叫纳溪的地方。

长江在川南纳溪处接纳了永宁河，小城岸边形成了一大片河滩地，那可是个好地方。河滩地上有沙有石，有水有草，有鱼有鸟，白天是观景的地方，晚上是休息的好去处。小城居民累了困了烦了，趁着霓虹、夜月和晚风，顺着江边走走，心里的那些人和事就像一滴浪花，涌动之后慢慢地平静，轻轻柔柔穿过内心。朋友也好，故事也罢，那都不是事。要是走到沙嘴码头，那些事就真的不是事了。

沙嘴码头，位于长江与永宁河交汇处，一个半岛。早些年，那是小城最热闹的地方。从小城过河过岸，走亲戚看朋友，甚至随着梦想要去更远的地方，都得从沙嘴码头出发，顺江而下，才能找到更好的风景和远方。随着时间一刻也不停歇地往前，公路、铁路、高铁、航空等更便捷出行方式的到来，码头上那些事自然就荒了。码头还在，那些河滩还在，那些人来人往还在，成了小城居民的一处聚集地。

霓虹打亮，夜幕刚起，天空或许有几颗星光，白衬衫木吉他就准时出现在沙嘴码头。演出队伍不大，就七八个人。那着装可是标准的，上身白衬衫，下着牛仔裤，腰间木吉他，多提神得劲。有歌有舞，有唱有跳，有单有双，还有集体大合唱带动全场气氛烘热场子。看得周围是人挤人、人挨人、人靠人，茶馆小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没多少心思做生意了，走走走，看演出去。虽然，那些节目编排有些粗糙，专业性或技巧性都处于市井水平，但总是瑕不掩瑜。能把场子烘响烘热，能把人稳稳地吸引住，能把简单而朴素的小地方搞得热闹。白衬衫木吉他当然是小城的一道风景和标志性记忆。

虽说纳溪是一座小城，城里城外是有着很多标志性记忆的，而那些记忆不在那些高楼与大厦之间。据古书记载，纳溪，古之有溪，上控永宁（河）界首，下注泸江（长江），昔诸葛武侯平定云南，蛮夷（少数民族）纳贡而出此溪，因名纳溪，现今已有八百多年。八百年，多少时光，留存多少记忆。

从散落于小城中的那些地名说起，就很有年代感。和尚桥、五显庙、先农堂，传说是佛光与佛门闪现的地方。洗马滩、校场坝、冠山营，曾经是屯兵驻防之地。铜码头、大码头、沙嘴码头，听着就知道是江边河岸热闹之地。打渔山、打渔村、打渔巷，以水为伴，以水为邻，以水为生，显现着多少生活之美。百梯村、百家村、西村与东村，多少年多少人生活聚集，一年成集，两年成邑，三年成都，城市就是这样建成和兴旺。

纳溪人说话也很有些地方标志性记忆，儿化音偏重，一听就很有趣（儿）。铁钉（儿）滑杆（儿）磨担钩（儿），这些都是街边巷尾的老物件。豆花（儿）麻花（儿）火锅（儿），这些都是前街后巷的吃食。小伙（儿）姑娘（儿）孃孃（儿），这些都是对人的称呼。加着儿化音，听起来亲近亲切亲热，小事大事闹心事，几句话就说透了说敞亮了。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特色和标志，比如山西人的醋，四川人的辣，东北人的一锅乱炖，都是一个地方的喜好。

黄昏的小城，白衬衫木吉他，把纳溪那些地名人名和吃食，还有那些民间山歌，带着儿化音编成曲调，唱着弹着，编排成了调调，那就很味道了。仍然清晰地记得那首歌谣：高高山上嘛一树哟（儿）槐（儿），手把栏杆（儿）嘛望郎哟来哟喂；娘问女（儿）嘛都望啥子（儿）哟哦，我望槐花（儿）嘛几时开依（儿）呀。那节奏伴着声音一出，空灵，穿山，动地，响谷，不要说沙嘴码头滨江路边，就是那些高高的楼宇窗台前，听得好多人都思这思那想这想那，弄得花魂一地，半夜都睡不着。

我们能记住的历史，都是一点一滴的人物故事与细节。就像一座城市，无论大与小，能雕刻于内心的，都是那些文化或味道，无法建造，无法堆砌，更难于策划或包装。一条仿古街道，一座仿古建筑，一棵培育的大树，能把时光和记忆返老还童多少年，不知道。历史和现实，说白了，都是时间的馈赠，就看怎样理解和解读了。一棵树，再高再粗，老根还是在那里。要是老根都没了，怎么能活得旺盛。时间长河，风云变幻，有人守望，有人等候，天长日久，就成了时间的刻度。

小城，黄昏，白衬衫木吉他，总是留存在我对纳溪城市记忆的最深角落。因为，我知道，我来自于远方不远处的那个小小村子，根一直都在那里长着。

来源：泸州日报2024年6月29日期第3版

编辑：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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